踏马归来 江湖两相望 ——中国戏曲文化系列之“豫剧”大铜章赏析
    花木兰,太像一个传奇,因此,将近两千年,我们仰望,远远地望。无数次的远望,让我们把这个传奇变成了中华几千年文化中的某一个情结。演绎、还原、渲染,我们视之如珍宝。情之所切,花木兰便无法解读,她可以如现今这般有着不同的版本、不同的表现形式、不同的情绪体验,但最终木兰还是木兰,她隐没于历史的烟尘,却又超越时空与我们脉搏相通。而当花木兰遇上豫剧大铜章,她又将在这个传奇之上融进怎样的情感表达,或者在豫剧独特的戏曲艺术世界里,呈现的木兰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致呢?
    初见豫剧大铜章,其强烈的历史场景感一下俘获了我的视线,正面图案中木兰戎装的豫剧舞台形象以及烟尘中的战车、翻滚的战旗和背景中铿锵有力的戏中人物形象都让人仿佛置身于那奔马厮杀的古代战场;而背面图案中女装的木兰正在闺房梳妆,眼光穿过那古色古香开启的房门无声地望向远方,像是有着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思量。这个画面在唯美的静默中参杂了无尽的情思。它定格在那儿,像要慢慢地隐进厚厚的岁月中去,又像是会随时起身,走出房门去抚摸那历尽风霜雨雪战火烟尘的刀箭盔甲。也正是这木兰视线所及的刀箭盔甲,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寂了下去,突然懂得木兰那微微上扬似带笑意的嘴角其实是一种坚韧、一种无畏,而那落向刀箭盔甲的眼神则因此而充满了静穆与沧桑。是的,这就是木兰,历经十二年战争洗礼的木兰,她应该有着无数男人都无法超越的勃发英姿,有着面对生死的勇气与冷静,有着一颗坚定、强大而又无比细腻的女儿心。这样的木兰贴近凡尘俗世,是有温度的真真实实的花木兰。
    而“中国戏曲文化系列之豫剧大铜章”选用花木兰豫剧形象作为表现题材,可谓是得天独厚。豫剧产生于河南,又称“河南梆子”,而花木兰亦是河南人,似乎花木兰天生就该有着豫剧的豪放粗犷,或者是有了如此巾帼英雄花木兰,才使得豫剧有了如此的豪侠气。听一段豫剧,忧愁烦忧便片刻消尽,听一段豫剧,心境胸怀便顿时开阔。是的,豫剧那激情奔放、酣畅淋漓、粗犷浑厚的唱腔,具有着强大的情感张力,拥有着大气、阳刚、明朗的独特美学特征。因此,大铜章正面那身处战场,一身戎装,双手抱拳,英姿飒爽的木兰正是恰到好处地体现了豫剧豪放、阳刚的特点。
    但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呢?
    木兰那微微侧向一边的脸,似乎从不曾丢掉女子的娇羞与矜持,也正是这一侧首,把所有的刚强、粗犷都化为了绕指柔。难道你不曾听徐志摩轻轻吟出“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或者,常欢在这里(也是京剧、越剧铜章的设计、雕刻者)仅仅是不经意间流露了女子的天性,又或者这只是美学上的一种折中,或者就像梁山伯那一手优美的兰花指一样,在显出越剧的俊秀灵逸之外,也显示了越剧女子扮演男性角色的特点?不难看出豫剧大铜章在设计立意上都秉承了京剧、越剧大铜章的风格,在艺术上显示出一气呵成的气势。以一剧一角一场景来表现一剧种之灵魂本色,这种窥一斑而能见全豹的艺术洞察力及概括力是需要有深厚的文化积淀及敏锐的艺术嗅觉作底的。对于一个艺术表现对象,创作者必须心到、情到、意到,而唯意到最难驾驭。可以说,中国戏曲文化系列之京剧、越剧大铜章的成功,正在于很好地把握了“意”,京剧中那半遮面的优伶是京剧的婉转缠绵欲说还休,贵妃衔杯下腰一饮而尽的风流身段与情致,那是只有京剧那回味无穷的“韵”才能够容纳得起的;而越剧梁山伯俊秀倜傥的扮相以及轻拈纸扇的兰花指,直把越地清秀灵动的越剧整个儿托出,你仿佛能闻到它的香、能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曼妙曲音。而豫剧里木兰那不经意的侧首,像是要惊扰起豫剧的阳刚,而把一股别样的妩媚直渗将出来。就像豫剧艺术从诞生那日起全是由一色清的男子扮演而使豫剧过于粗犷而失轻柔,直到后来女角的加入顿给豫剧注入了新鲜因子,而使豫剧艺术得到了更大的表现空间,更多的表达方式,使豫剧艺术更加饱满丰富一样,豫剧大铜章正面戎装的花木兰豫剧形象不仅实现了性别表现的目的,更是一种对豫剧艺术在阳刚特质之外还有一抹妩媚的无声旁白。这可能又是艺术创造中的一次无心插柳,但无可否认所有的无心插柳都是建立在无数次的有心栽花花不开的痛苦与无奈之上的。
    豫剧大铜章背面的木兰,像是创作者的一块心病,也是所有知道木兰的人一直在思索的一个心结、情结。木兰在想什么呢?她在梳妆的时候,那望向卸在闺房门外的冰冷的刀箭盔甲时,她彷徨了吗,还是升起无数的惆怅与感怀,还是在经历人生的沧海桑田之后荣辱不惊?那一望,一切尘埃落定;那一望,马歇处,江湖两相望。情切处,仿佛一代豫剧大师常香玉那豪侠高亢的唱段犹在耳边:“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婚来嫁,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这女子们哪一个不如儿男,唉咳唉咳唉”。而此时已还女儿装的木兰没有喜悦,只有静默,我们似乎隐隐听见了那低低地却又满蓄悲壮深沉与女子柔软感怀的别样豫剧:“自那日才改扮呢,巧装男子,移千山涉万水,轻丝重金,在军阵常胆心呢,我是个女子啊,举止间是女藏在心里,唯恐她被发觉, 犯了军纪……”。 诚然,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的岁月已经随着那卸在门外的盔甲一起成为历史烟尘中的某个背影,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我们发现高亢粗犷的豫剧也可以那样绵延不绝,带点悲壮、带点沧桑、还带点不经意的妩媚,成为绝响!